久久长安

烟茶/好茶·整整六年/上

狡兔三窟:

[朝→耀,单箭头,单恋梗,主线西皮前期烟茶,斯科特x耀,后期丝路,罗慕x耀,重说三,慎入,慎入,慎入!]


[DearYao的后续,心情从一开始的躁狂写到无比平静,投入了至今以来最难以言说的一些情感和……体验?总之能写完就很开心了,不敢奢求喜欢,总之慎入]










整整六年/上


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一、


 


我认识王耀,差不多也有六年了。


 


不,这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并非如你所想一样是个多么浪漫的故事。也许甚至有些无聊,但它确实是就这样占据了我几乎这整整的六年。


连我和王耀的初识也一样,与你所能想到的那些浪漫的邂逅完全不同,更没有什么许久之后想起来还觉得仿佛上天注定的征兆。事实上我早就知道我会在那天见到他,而后来我也“偶然”的得知,那些浪漫的邂逅确实发生过,只不过是降临在了他和斯科特的身上。


 


没错,那时王耀还是斯科特柯克兰、也就是我哥哥的男朋友。不过在当时我们并无从得知被派遣到一个几乎鸟不拉屎的地方服兵役的斯科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交到了这样一个男朋友,以至于在他休探亲假回家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提出想介绍给我们认识。


母亲热情的为“斯科特的男朋友”准备了一个露天的家庭烧烤会,她坚持这会让在斯科特口中“温和又内敛、同时还有些害羞”的东方男友感到更放松。父亲对此不置可否,当然他向来不会太关乎这些“家务事”。


至于我,作为一个一向与斯科特针锋相对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对此的反应则是:“干你的、斯科特!你可怜的男朋友到底是怎么被你骗到手的,嗯?我是说,你最好赶快带他来吧,然后我一定会帮你好好说明一下,你到底是个多么垃圾的货色、人渣!”


斯科特也同样笑着骂我“亚蒂你个白痴”,一边飞扑过来掐着我的脖子、粗鲁又大力的揉我的头发:“滚吧你这个小混球、幼稚鬼!知道吗,小子?我得承认、你老哥过去确实有些时候,嗯,挺不是个东西,但我对耀是不一样的,这就是爱情,你不会懂的!”


老实说在那时,爱情于我确实没什么吸引力,而斯科特同样也没什么耐心来和他“还没开窍”的小弟弟沟通感情,所以最后只草草的丢给我一句威胁——上帝作证,那就是威胁没错——便离开我的房间,和他亲爱的恋人聊电话去了:


“听着亚蒂,不懂爱情和浪漫的男人最后就只能滚回去操自己,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多学着点,哦还有,我也希望你能对耀客气点,不然我就去告诉爸妈,我们可爱的小亚蒂又不知道从哪学来了一嘴粗俗的脏话,也许也是时候送他去哪个礼仪训练营教育教育了~”


 


是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够无耻吧?


所以我也当然有理由去质疑他的审美和“爱情”,我暗地里猜测着他的男友会是怎样一个不谙世事才会被他伪装出的表象所欺骗的人,又或者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个胆怯懦弱的货色,斯科特又怎么会如此程度的“迷恋”他。


唯独不愿承认的是,我当然是爱着斯科特的。


虽然他自大粗鲁、不修边幅,时常搞出些恶作剧来“欺负”我,偶尔会良心发现但仍然过于强硬的“保护”我,更多时候则是更为不留情面的打击我、嘲笑我,但我还是要说,斯科特是个好哥哥。可惜的是,在当时我并没能这样告诉过他,往后也没有机会了。


没错,我是爱着斯科特的,所以才会对他口中那个几乎完美的恋人那样好奇,好奇于他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让斯科特都这样疯狂,又为了掩饰这种对他的好奇与对斯科特的仰慕而显得别别扭扭,从不肯坦率哪怕一点点。


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一个可笑的、正在青春期当中的,自大又自我的男孩。这么看来,最初王耀会同样对我也保持着某种“偏见”倒也不无道理。


 


扯远了,我本来是想要说说王耀,和那个初次见面的。


我记得那天早上还是个晴天,母亲一大早就把我推进了盥洗室要求我打理好我那时还半长的头发、免得在客人面前失礼,父亲则老样子坐在门廊边的扶手椅里读报纸。


我是在被母亲命令陪她一起在厨房里穿肉串的时候听见斯科特的笑声的。


他们的声音停在门口,最初是斯科特和父亲的几句对话,而后响起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声,那很难形容,我是说,我并非说那毫无特点,只是那种感觉听起来太自然了,就好像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柔和又不过分柔软,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善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当然了,我的意思是王耀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相当好,我也并不真如我当时所表现出的那样对他充满审视与排斥。他确实就像斯科特所说,是个很容易讨人喜欢的人——温和,有礼,并不过分活泼,也没有那些我曾恶意揣测过的、唯唯诺诺的拘谨,仿佛总是恰到好处出现的幽默与矜持,并非出自刻意的可爱与笨拙,点到即止的自信与自谦。


母亲几乎毫不掩饰她对王耀的喜爱之情,在我们的烧烤会还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推搡着我、要求我给王耀让出一个更靠近她的位置。于是王耀便从斯科特的身边坐到了母亲身边我的位置上,我只好换去斯科特的身边。也许是我当时无语又抱怨的表情太过明显,坐下时还被斯科特坏笑着怼了一手肘:“吃醋了亚蒂?我就说吧,耀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妈妈会喜欢他的!哦得了,别这么看着我,你也会喜欢他的,总有一天!”


 


是的,斯科特说对了,我喜欢王耀。但同时不可否认的是,我会喜欢上王耀,有很大一部分程度也是因为斯科特。


我还没说完那个烧烤会是吧,赞美上帝,那是个很成功的家庭聚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这迫使我们不得不放弃剩余的室外活动。


母亲抢救了大部分的红酒和饮料,父亲被指派去收拾好炭火、以防不彻底的熄灭引起火灾,我和斯科特则负责收起桌上还没动的食物,王耀当然和我们一组。


我就是在那时,看到他们在亲吻的。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总是会毫无预兆的想起那个突然阵雨后的花园。淋了雨的炭火架,来不及收起而积起了水洼的塑料椅,凌乱的钢制餐盘和调料罐,以及斯科特和王耀湿漉漉的发梢与颌尖。


很偶尔才会是一段连贯的画面,王耀手里抱着要马上收起来避雨的肉串和菜卷朝着门廊跑过来,斯科特手里则举着一摞托盘顶在两人头上,可然后却又猛然在雨中一把拽住王耀的手腕把人拖回他的怀里,用一个带着大笑的潮湿亲吻堵住王耀同样笑起来也带着水光的嘴角。


更偶尔的时候,也突然会是那天晚上斯科特落在我头顶上的手掌,和他看过来时那种难得温和又懒散的眼神,无一不透着一种让我无法忘怀的踏实热度,一遍又一遍的对我说着,亚蒂,耀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忘了说,在那之后,是指在斯科特柯克兰去世之后。


而且是的,虽然我直到好久之后才终于承认了这一点,可我还是得说是的——被你说中了,斯科特,我喜欢他,像你喜欢他一样的,喜欢他。


 


 


二、


 


不,没关系,我可以继续。


 


就如同斯科特所预料的那样,王耀在那次烧烤会之后便顺利的被我们的家庭所接纳了。


母亲当然对他的体贴与细心喜爱不已,父亲虽然一向不善言辞,但也难得给予了王耀足够的肯定,至于我——哦得了,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斯科特才不会在乎呢。


所以事实上对于“斯科特柯克兰想和王耀结婚”这件事,我敢说我知道的要比王耀还早很多,甚至比父亲和母亲都还要更早。毕竟在那时的斯科特眼里,我还远算不上什么需要特殊隐瞒的对象,现在想想,也许我还该感到荣幸。


 


那时的斯科特可从未把我当成过与他“同等级”的对手,对我最大程度的“镇压”不过是粗鲁又大力的按住我、一边恶趣味的揉乱我的头发。


可其实明明大笑到了看不见眼睛,却还在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教训”我——哈、天呐,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说着“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找耀的麻烦,老哥可真要打人了”,又在我奋力试图反抗的时候轻轻松松的掐住了我的后脖颈——就好像只叼着崽子的花豹——继续笑嘻嘻的仗着年长压制我:“还有,也不准再偷看我们亲吻了!”


对啊,我当时哪受得了这种“污蔑”,几乎立刻就跳了脚,指着斯科特大叫起来,我说你们连接吻都不知道背着人,难道还要怪我不小心看到?真是够不要脸的!


你说斯科特?我记得,当然,当时他的回应可有些避重就轻了,而且还格外的让我牙痒痒,对,这他都不忘顺嘴嘲笑我一句——“小鬼,你可别太嚣张,等你也遇到了那个对的人,你也会克制不住想要每分每秒都和他亲热的,喔,不过对于现在的你可能还早了点。”


可我怎么会“服输”呢,甚至故意学着他的懒散样子斜着眼睛瞥他,还阴阳怪气的笑他,我说拜托了斯科特,你别扯了,这话从你一个老流氓的嘴里说出来可真是没什么可信度。


我本以为斯科特会继续大笑着敲我的头,或者再给我一顿冠以“兄弟爱”之名的暴揍,可斯科特没有——是的,他真的没有,这还曾让我挺难相信的——他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口无遮拦”,好像还心情良好且难得宽厚的又揉了揉我的头顶,挺温和的那种。


他说,别太自大了亚蒂,也别那么幼稚好吗?更别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总是去找耀的麻烦,不是我非要嘲笑你,是这真的太好笑了。


对,我当然不服,可斯科特不在乎这个,他直接扑身过来捂住了我还准备抗议的嘴,一边比着嘘声的动作:“行了行了、亚蒂,虽然我很想说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但我想我在你心里可能也没什么大哥的威严?好吧,我的意思是说,看在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的份上,”


“是的,我迟早会向他求婚的,所以臭小子,麻烦你对耀放尊重些,他会是你哥哥未来的伴侣,也一定会是个比我更好的哥哥,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会喜欢他的”。


 


那应该是斯科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想要与王耀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彼此相互深爱着走完一生——这有点突然,不,我的意思并不是王耀不好,但我仍然觉得似乎太快了。


王耀当然很好,甚至到了即使是在斯科特的假期结束并返回驻地后,也还是会被母亲以着各种理由邀请来我们家里做客的程度。


有时是“我新学做了一种看起来很不错的糕点,你想来尝尝吗”,有时是“我看到了新闻,如果你也在担心斯考蒂的话,就请来到我们中央吧”,有时又会是“我今天刚刚收到了斯考蒂的信,你也收到了吗”,甚至有时居然是“亚蒂最近实在是疯玩的厉害,如果你有时间能来给他说说考上一所好大学有多不容易就好了”。


前几条还可以暂且不论,最后这条却实在是母亲过于冤枉我了。


我的成绩虽然不算特别出色,但比起斯科特来说已经好了不止一点,想要进入到王耀的学校也许确实有些难度,可如果是相对普通一些的大学的话,却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但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最后还是考进了王耀的学校。


 


当然,这也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我会想要考去王耀的学校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攀比心理、试图以此证明自己,另一部分则是连我自己都很难意识到的仰慕之情。


我嫉妒于王耀如此轻易的便得到了我所有家人的认可与关注,可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他值得这些所有的喜爱与一切的赞美。


所以我才总是会别扭的顶撞他、故意与他唱反调,像个小学还没毕业的毛孩子一样搞些低级的恶作剧“欺负”他。但同时又无法自拔的想要更加靠近他,下意识的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学习他的接人待物,以至于考到他的学校,甚至选择了他只在一次抱怨中提到过的“因为准备不充分以及不够了解招生规则所以没能有机会申请”的,他曾经心仪的第一专业。


是的,那还挺有趣的,我是说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父亲差点跌掉了眼镜,母亲则激动的表示“这一定是上帝保佑”,而我也难得好心情的耍了句贫嘴,我说上帝保不保佑我可不知道,但王耀确实帮了我很多,所以您与其感谢上帝,还不如感谢王耀。


哈哈、没错,母亲几乎马上就在我头上扇了一巴掌,一边骂我“亚蒂你真是个喜欢乱说话的坏孩子,上帝啊请原谅他吧”,一边又着实相当兴奋的走过去拥抱王耀,嘴里还不停的说着些感谢的话,就好像,好像什么来着,就好像我是个刚从少管所里被放出来的少年犯,王耀则是引领我迷途知返并拯救了我往后人生的神父。


这话听起来也许夸张了些,但事实上王耀确实为我做了很多,从我开始准备考试的复习阶段、到后面申请专业的整个流程——那个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在学业和社交不忙的时候来我们家里做客,并且三五不时的给我带来几本新的、他划过了重点的参考书。


我没法拿王耀和斯科特比较,但我想如果换了我,我恐怕是做不到如此细心周到的。


所以你看,虽然我总是在抱怨斯科特如何如何,可我还是要说,斯科特说的没错,王耀也是个很好的哥哥,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呢?


 


那应该也是我第一次拥抱王耀,即使那时我已经比他还高出大概十公分了、可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僵硬又尴尬,别责怪我这个,我也只是在王耀面前才会如此。


对了,我说感谢你,耀,感谢你为我、为我们一家所做的一切,所以虽然我仍然觉得斯科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看在你的份上,我愿意与他和解了。


王耀也双手环着我的后背回抱我,在听到我一如既往的试图“抹黑”斯科特的时候干脆笑到直接埋在了我肩膀上,一边笑着回应我。


他说亚瑟这可不像你了,不过我也愿意看在你为了我“牺牲”这么大的份上、在下次他欺负你的时候站在你这边,你觉得怎么样?


我则继续故意的嘟囔着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表示暂且接受了这个提议,父亲与母亲当然乐得见到我与王耀终于“握手言和”,而王耀也大笑着拍我的肩膀。


他又说,别太感谢我,亚瑟,毕竟,我们就会是一家人了。


 


是的,我曾经比谁都还要更加的相信着这个,我们会是一家人。


我们本该,会是一家人的。


 


 


三、


 


斯科特在去世之前,还曾有过一个探亲假。


 


是的,那是他服役期间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探亲假。第一次他认识了王耀,第二次把王耀带进了我们的家庭,第三次我猜他本想向王耀求婚,但也许他更想把那留到他的服役期结束的时候——只要再几个月,他就能完完整整的回到我们中间了。


但那次,我想想,他的状态不太好,我是说,比起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要差一点。


可是你也知道,斯科特从不会和我说起这些,而我也不会去问,所以我猜他大概只是太疲惫、同时也离开我们太久了,于是只好寄望于王耀有办法来帮助他走出来——对,王耀那时已经在我们家里留宿过几次了,住的就是在我隔壁、斯科特的房间。


 


那时我与王耀“和解”已久,我们之间也早就不再是那个我单方面找麻烦而王耀见招拆招的状态——斯科特当然知道这个,母亲几乎第一时间便写信告知了他这个“喜讯”。


但他仍然在我低声询问着王耀“需不需要我帮你的忙、好把这个喝高了的白痴哥哥送到楼上你们的卧室里休息”的时候一胳膊把我挎回了他的怀里,还因为醉醺醺的用力过猛而差点让我的颧骨撞裂在他的肩胛骨上,一边喷着酒气在我耳边聒噪的大笑着:“天呐亚蒂,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是不是有人把你的里子换掉了?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可爱又贴心呢?”一边还扣着我的脖子转头去喊王耀,“嘿,亲爱的,你难道是会什么神奇的魔法不成?”


王耀想必也是第一次见到斯科特这样借着酒精耍无赖的嘴脸,那表情看起来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只好随手在斯科特的头上揉了两把,就像是在安抚什么撒娇的大型犬:“行了行了柯克兰先生,你才知道我是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巫师吗?”然后才朝着我笑了笑,比着口型对我说,“我猜你哥是喝多了,怎么,原来两位柯克兰先生的酒量都不怎么样啊?”


我被斯科特箍在怀里几乎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又被王耀难得一见的顽皮和揶揄调侃到手足无措,所以也不能怪我会杀气腾腾的连扛带拖着斯科特往楼上的房间走。


可斯科特居然还没疯够,天知道他怎么想的,竟极响亮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是的,一个醉汉的亲吻当然是挺糟糕的,我差不多就要炸起一身的汗毛了,可斯科特好像格外喜欢看我黑脸的样子,反倒又大笑起来:“天呐亚蒂,你怎么会这么可爱?”


当然,我对这个不要脸的酒鬼已经快忍无可忍了,要不是担心王耀一个人扶不住他,我想我大概早把他丢到楼梯或者走廊上任他自生自灭——马上斯科特就又回过头、在王耀的脸上也狠狠的亲了一口,“但是亚蒂再可爱,也不如我的耀可爱!所以亚蒂,别太嫉妒啊!”


王耀彻底哭笑不得,看向我的目光甚至都带上了点同情,所以我真的忍不了了,干脆也回吼了他一句,我说我知道你最爱你的宝贝了,所以能拜托你赶快带着你的宝贝回房间睡觉吗?还有就是,因为我就住在你们隔壁,也所以我希望你们最好克制一下,如果克制不了的话最好现在就告诉我,我提前搬到客厅去住,免得一整夜都要被你们的噪音吵醒。


好吧你说得对,我是得承认我的嘴巴也不怎么友好,斯科特像是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马上笑了起来,王耀的无语则写了满脸,一边瞪着我表示“这仇我算是记下了”。


可我才不管这个,推着他们进门之后还帮他们带上了门,隔着门跟王耀喊,我说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王耀也隔着门骂我,他说亚瑟你真没良心,说好的我们才是统一战线呢?


再之后?再之后当然是斯科特几乎停不下来的大笑了,我听得出,他是真的很开心,所以对我来说,住一夜客厅也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第二天我是被王耀叫醒的,厨房里已经传来了食物的香气,王耀身上还系着围裙,一边毫不客气的拽着我盖在身上的薄毯子,一边摇醒了我,你怎么真的在客厅睡啊?


我揉着眼睛打哈欠,我说我怕你们太激烈,话都没说完就被王耀拍了一巴掌,一脸无语的告诉我说,早饭已经快准备好了,上楼去把那个酒鬼叫起来,该吃饭了。


斯科特在我敲门之前就已经醒了,我嘴贱去招惹他,我说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昨晚过得怎么样?斯科特揉着头皮跟我扯着嘴角笑,说亚蒂你真是学坏了,但是感谢你,相当不错。


我暗骂他不要脸,但我想即使我不说出声,斯科特也能从我的表情中读出来,所以我又说,既然你起了就洗个澡下楼吃饭吧,父亲母亲和王耀都等着你呢。


斯科特应了一声却没动,我当然是有些狐疑的,我问他怎么了吗,他摇头说没有,可过了一会又说,我真是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安稳觉了,柔软的床,安静的夜晚,和温暖的家人,几乎就像梦一样,我真不敢相信我回到了你们中间。


我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奇怪,显然他也很快觉得这样的气氛不太适合我们,哈哈的笑了两声便爬起来去冲澡,路过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又走了回来伸手揉我的头发,他说我很开心,真高兴你能和耀相处的不错,而且我似乎还没祝贺过你考入了很棒的学校?


他说亚瑟,真的,你很厉害,这太棒了,我是说,也许我从前并没这样对你说过,但是你得知道,我以你为傲,你是个很棒的小伙子,也是我最好的弟弟,你长大了。


 


谢谢,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就好像那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


不过抱歉,我想先暂停一下。


 


斯科特牺牲的消息是在那之后的第三个月里被交到我们手上的,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父亲则失手打碎了他最爱的一只茶杯。你问我?我的脑子其实是空白的。


我并非没有感觉,只是那种,好像没有实感,你能理解吗?就好像是在看着什么电影,或者是读一部小说,我不觉得我是其中的角色,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但是没错,你我都知道,那是真的,斯科特就这样,离开我们了。


 


信件上称斯科特是为了救助一名女孩,她因为一次炸弹袭击被压在了房屋的断壁下,斯科特协同医疗组一起出勤实施救援,在陪着那个孩子打点滴的时候遇到了第二次爆炸,而官方的事后调查表明,第二次爆炸的炸弹,是被安置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的。


我直到现在都还可以背出那张官方信件中的句子,他们赞扬他是个英雄,即使身处战场也心怀同情与悲悯,他们甚至再次提及了他曾经的功勋,他的勇敢,他的无畏,他的坚定信念,他为了他的信仰和国家献出了生命,他值得所有人的爱戴与崇敬。等等诸如此类。


 


是的,我读完了,一字一句的,读完了。


但那有什么用呢?他回不来了,再多的功勋与表彰又有何意义?


他无法再拥住悲痛欲绝的母亲亲吻她,也没办法再安慰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更不会再拍着我的肩膀给我一个真正属于男人间的拥抱,对我说亚蒂你看,你也是个男人了。


还有他们的新房子,我是说他本该向王耀求婚的,或者他其实已经求过婚了。


王耀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打理斯科特另一处更靠近市内位置的公寓了,甚至还问过我,他说亚瑟,你觉得斯科特会喜欢什么样的狗呢,我们想养一条狗,最好不要太能闹的,因为也许我们之后还会领养一个小孩子,也许两个,你喜欢孩子吗?我会教他们叫你叔叔的。


 


可这一切,都随着斯科特的死,不复存在了。


 


 


四、


 


王耀在那之后与我们失联了几乎半个月。


 


是的,你也许无法想象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甚至没感受到多难过,我几乎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难过。母亲整个人都快垮了,许多年不再抽烟的父亲又犯起了烟瘾,我要时刻注意着他们是否还好,一边接待着上门拜访的亲朋好友,有时还要面对一些闻讯而来的媒体。


王耀也是在那时突然的失踪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发出去的邮件石沉大海,在父亲母亲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之后我抽空去过他的宿舍,可他的舍友告诉我,他已经有至少一周没露过面,连专业课都全部旷掉了。


我又去了他和斯科特在市区的那套公寓,因为母亲偶尔会去帮忙布置的关系,所以家里也有一把钥匙,可王耀仍然不在,室内的摆设更不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留宿过的样子。


真的,我快疯了,我不知道那时是不是一个临界点,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满脑子都是那些可怕的想法,我怕他会想不开,怕他也离开我们,怕到几乎站不稳。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父亲、母亲、斯科特和王耀都还在我的眼前身边,我们在餐桌上笑谈,可下一刻就是斯科特被炸飞到尸骨无存,母亲哭倒在父亲怀里,而王耀则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深海。


也许那时我甚至窒息了几秒,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只能不抱希望却又祈求着奇迹降临的留下一张连字迹都开始发抖的短信。


斯科特的遗物里有很多封署名写着给王耀、但却并没有被寄出的信,所以我只能寄望于这样的联系方式会让王耀生出一些打开它的念头。


 


实际上我已经不太记得我写了什么,大抵会是些胡乱的哀求或者祈祷,我请求着他的出现,我祈祷着他会很坚强,我希望他能回到我们中间来,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我更恳请他不要做任何傻事,如果连他也有什么万一,这同样是我根本无法承受的。


 


王耀终于给我回了电话是在四天之后。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第四天的下午,靠近黄昏的时候,他比我想象中还平静一些,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亚瑟。


我却几乎跳着跑下了楼梯,一边胡乱的从门口的衣架上抓下一件外套,我问他,我说你看到我的信了?你在哪?你们的公寓吗?别走好吗?别动,留在那等我,我很快就到。


王耀沉默了一会,我猜他也许本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他也还是只轻轻的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而这让我更加的无法保持冷静。


我抓着电话飞奔着冲出了房门,大概闯了两三个红灯,途中应该还说了什么,安慰或者安抚、乱七八糟的,我不记得了。现在唯一能想起的,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凌乱的心跳声,和王耀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出的,细碎又压抑的啜泣声。


 


他在哭。我是说,王耀在哭。


我气喘吁吁的闯进他们的公寓时,王耀正站在他们客厅的餐桌前,桌上是我两天前抱过来的、已经被我亲手整理过一遍的,一小箱斯科特的遗物。王耀正拿着一封信,指关节发白又颤抖着,低着头,眼泪挂在下颌上,桌上放着的另外几张信笺已经被打湿了一小块。


我站在门口努力的喘息着,试图平静下来,但我无法否认,其实在看到王耀的一瞬间,我的腿就已经软了,心脏也跟着猛的落回了胸腔,那是一种混合着疼痛却又安心的感觉。


王耀还在读着那封信,我眼睛也不眨的盯着他看,他又读了大概几分钟,然后才放下那封信朝我看过来。我没说话,他也没有,直到又过了好久他才叫我,亚瑟。


他的声音很轻,我却仍然好像被他惊醒了,直接走过去抱住了他。王耀要迟疑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抬起手拥抱我,没错,简单的,只是一个拥抱,甚至轻到我都没办法确认出,他还有没有继续支撑自己的力气。


但我还是差点就哭出来了,我是说,我终于哭出来了。在斯科特去世的消息传来之后的接近一个月里,第一次哭出来,这是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


没有需要我照顾与安慰的父亲母亲,没有要我必须保持冷静才能不失礼节接待的亲友,更没有那些几乎要打点起我全身的精神与警惕才能勉强应付的媒体。


只有我,和王耀,只有我们两个。


两个一样为斯科特的死在难过的人,不需要为了任何理由去压制那些痛苦,也不需要为了任何形象去保持所谓风度,彼此袒露着伤口,且并不耻于面对。


在那之前,我以为我长大了,我尽最大的努力照顾父母、接待亲朋、应对媒体,我本以为我做的足够好了,就像斯科特所说的那样,像是个男人了,足够支撑起我们的家。


可就在那时我却发现斯科特还是高估我了,我没有,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真的那么坚强,我当然是在硬撑的,我仍然渴望着一个依靠,或者说哪怕一点点的回应与安慰。


所以,我才无比的庆幸王耀还在。


 


不,我不是说,不,他也一样在哭,并越来越紧的抱住我。我也一样用力的拥抱他,就好像在那个时间与空间中,只有我们存在,且相互支撑着。


为什么不呢?我们经历了并压抑着同样的痛苦,又同样必须跨过去,所以只能相互分担这样的疼痛,然后再匀出一部分力气去安抚彼此,并在其中找到能够鼓励自己的力量。


你知道吗,也许在当时的我并没能意识到,但是实际上,后来有很多次我钻进死胡同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时,应该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爱上了王耀。


斯科特说的没错,王耀就是那样的人,看上去远没那么的坚毅,但他确实是个坚强的人,拥有着温柔又强大的内心,只是停留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无穷的包容与鼓励。


斯科特会爱上他简直太自然不过了。所以我想,我也是。


 


斯科特的葬礼要在更久之后,你知道的,各种手续和程序,很麻烦,耗时又久。


葬礼上的王耀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就像我的父亲、母亲和斯科特所希望的那样,即使王耀与斯科特没有缘分走到最后,但他仍然是我们的家庭中的一份子。


我得说,我曾经无比感谢于父亲和母亲的选择,也感谢王耀并不对此表示排斥与推辞,至少一切都还像我所认定的那样,王耀会是我们的家人。


你说对了,但那时的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葬礼上有很多事我记不太清了,能记住的都是些片段,但我想我们应该都没有再失态,只有母亲克制的掉了几滴眼泪,可也马上被她掩饰在手帕之后了。


王耀一直很平静,即使他的脸色已经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过了一样,憔悴且苍白。我几乎以为他也要晕过去了,但他没有,只在斯科特的骨灰盒下葬的时候颤抖着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被他抓的整个心脏都颤了一下,好半天才动了动我同样快冷到僵硬的手指头,把王耀的手包裹在了我的掌心里。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我的手并不暖,不过仍然比王耀的手要热一些,我用力的攥着他的手指,他也固执的回抓紧我。


我不敢看他,只好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墓穴,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你知道的,那一定是下雨了,伦敦的天气一直都不怎么好。


 


没有,我真的没有再看王耀,我只是一直紧紧的拽着他,直到葬礼结束才松手。


 


 


五、


 


你是说在那之后?我想我们都花了很多时间才走出来。


 


王耀在那个暑假回国去了,我开车去机场送他,在候机大厅拥抱他与他告别,并祝他路上一切顺利。王耀也笑着回拍我的后背,对我说放心吧,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的爸爸妈妈。


但实际上我一直送他到了安检通道前都还没离开,王耀推辞了几次,我却还是执意帮他推着行李不肯走。最后他大概也有些哭笑不得了,带着点揶揄的笑容调侃我,说你这是打算跟我一起上飞机?我可没给你买票,你要站十几个小时呢。


我也不知怎么的脱口,答非所问一样,我说王耀你还会回来吗?你会回来的吧?


王耀愣了一下,这让我有些尴尬,我试图再说些什么掩饰、或者岔开话题,我几乎要被自己的愚蠢和不知好歹打败了。但王耀很快又朝我笑了笑,伸过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就像斯科特从前喜欢的那样——他的语气很轻,听不出过多的悲伤,却仍然让我感到难过。


他说当然了,你在想什么呀。我看着他不说话,他停顿了一会又突然说,我之前还跟家里人说,这个圣诞节会带个外国男朋友回去给你们看看的,没想到居然带不成了。


你说对了,我也觉得我那时候就像个没脑子的白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者说安慰王耀,也许王耀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可我还是嗫嚅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愈发对自己的手足无措感到厌弃,所以我只好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王耀并没有笑我,反倒是在那时才终于露出了点既疲惫又伤感的情绪,他说你道什么歉啊,真是个傻瓜。


 


老实说那个暑假我过得不怎么样,课业实践,假期义工,以及一些事件的收尾,我推掉了大部分的娱乐性聚会,但日子还是忙忙碌碌,而我甚至时常记不得我都忙着做了什么。


母亲参加了几次反战团体组织的互助活动,包括一些集会和示威游行、以及几次慈善募捐,父亲也咨询过一些他的朋友,试图通过法律手段来向政府或者首相提起诉讼,争取到士兵在役期间伤残或死亡的合理赔偿以及后续他们与家人的生活福利保障。


不,我并非觉得他们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相反我认为他们很了不起,他们在为已经离去的斯科特、与曾和斯科特一样经历,甚至将来可能会出现的更多“斯科特”们尽着自己的能付出的所有努力,去为他们争取、发声,这当然值得敬佩。


但另一方面,我也得承认我认为他们太过投入了,他们就好像为斯科特放弃了几乎除了工作以外的所有闲余,让我们曾有过的生活彻底被斯科特的离开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知道,你也许会觉得我任性、我自私,我的父母失去了一个孩子,我却希望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也知道,我同样这么认为。


这当然不对,但我没法控制我的思想,所以才一边挣扎于“这并非是他们不对,是你太自我”的想法中厌弃自己,一边扭曲的期待着他们有朝一日会停下来。


直到我们的心理医生对我说,亚瑟,你这样不行,是你得先停下来。


 


是的,就是萝丝太太,事实上我很感激她,她本来只是一名在斯科特出事之后被社区介绍来我们家的志愿者,以确认我们一家的心理状态是否良好,完全不必对我如此关注。


最初我并不喜欢她,我认为我好得很,我不会有任何问题,也不需要她所谓的帮助,可就是她,在那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可能是疯了的时候突然对我说,亚瑟,你得停下来了。


对,我当然记得,想不记得她还挺难的,就是她告诉我说,实际上不肯接受斯科特已经离开我们的人一直都是我。


她对我说,我父母的行为至少说明他们已经确认并理解了“我们失去斯科特了”的真实性,同时正在将一切的哀伤反应正常化的表达、宣泄出来,可我没有,不仅一边不自知的把痛苦压抑在角落里,一边还试图用假象的正常来粉饰太平,好像自己真的走了出来。


所以萝丝太太建议我说,你得首先面对这一切,哪怕像你的父母一样,暂且找到什么可以作为寄托的、和你哥哥相关的人或事,通过这些来渐渐转移掉你与逝者的心理联系,这样才能一步一步的修复你自己内部与社会环境中的自我,从而真正的走出来。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那就是王耀了。


 


王耀打来的电话比我想的要早,我记得应该是在九月初,他说他已经回到了伦敦,问我有没有时间见一面。我当然说有,问他什么时间方便,约在哪里。


他报了一家中餐馆的名字,跟我说他去过几次,味道还算正宗,问我想不想试试。我在那时大概也是脑子短路了,我说中餐吗,可我想吃你做的。


王耀那边要安静了一会,然后突然说好,可以啊,你想吃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回答,王耀又很快笑了笑,说我猜你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三点钟怎么样?正好是下午茶的时间,到你哥哥这来吧,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好了。


 


对,我们约在了斯科特的公寓。


我到的时候王耀已经快把午饭准备好了,我还注意到他似乎也收拾过房间了,靠近房门的地面上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箱,我猜那是他曾经搬过来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我有那间公寓的钥匙,所以并没有敲门,餐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菜肴,王耀还在厨房,我走到门口看过去,他在腰上系着围裙,正专注于灶台上的一只汤锅。他看起来瘦了一些,剪了头发,挽着袖口,露出的手腕处骨节分明,挂了一只没什么花纹的银镯子。


我应该是看了他很久,至少在他回过头之前一直都是。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那算是什么样的心理,我也并非是把自己当成了斯科特,但那时的我确实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斯科特退役之后会有的生活——一间房子,一个爱人,一顿美好的午餐,也许还会有一个孩子或者一条狗。


王耀是在关了火之后注意到我的,我好像吓了他一跳,所以连忙倚着门框站直了身子,尴尬的向他解释,我说我以为你听到了我关门的声音,就没叫你。


王耀看着我假意松了口气,很快又摇摇头无奈的笑起来,说你们柯克兰家两位先生是不是都是属猫的?走路都没声音的,还闻着味就知道哪有好吃的,是不是?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我居然也很自然的接了一句,我说我可不像斯科特那么贪吃,他才是鼻子尖到像条猎狗一样,每次母亲做了什么好吃的,他都会风一样的窜下楼来。


王耀愣了一下,可马上又端着手里的汤锅笑出声来,说你妈妈做的约克夏布丁是真的很好吃啊,不过他也说过,能和妈妈的布丁相提并论的,也只有你烤的司康饼了。


我几乎瞬间被戳了痛脚,我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根本就是在抹黑我,要是你吃过他烤的肉串之后就会感激我的司康饼了,他那才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也许是我的抱怨太过于真心实意,王耀一边端着汤锅走出厨房,一边还都带着那些止不住的笑意招呼我跟上,说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没什么自信了,他以前夸过我做菜很好吃,不过现在看来,我可能仅仅只是比起他、或者比起你要好一点点而已。


我因为他带着笑的语气憋到差点红了脸,可他却很快低下了头,低低的叫了我一声。他说谢谢你亚瑟,谢谢你还愿意和我提起他,谢谢你还能这样,简单的,只是提起他。


反而是我呆了好一会然后才回答他,我说不,是我谢谢你,是我要感谢你,愿意只是单纯的,和我聊聊他,那个我好像还不太熟的他。


 


——虽然这也许有点晚,但好在还不是太晚。


 


 


六、


 


是的,我想你也猜到了,王耀确实是打算在那天把斯科特公寓的钥匙还给我的。


 


但他没有,我是说我没有接受,我对他说我的父母在短期内并没有处理这处房产的打算,而且他们也不会希望你就这样和我们划清界限,从此不再来往。


王耀当然推辞了,他有自己的学生公寓,最初会搬到这里来还是因为斯科特的盛情难却。


可我说服他这里距离他工作实习的地方更近,交通、采购等一系列生活条件也更方便,最主要是有独立的厨房——其中还有斯科特之前特别叮嘱过我们,为他们日后会有的“中国式厨房”所安装的排油烟机,这使得他们的烟雾报警器不会那么敏感——多吸引人的条件。


王耀也许是被我的绞尽脑汁逗笑了,一边朝我面前推着盘子示意我可以再多吃点,一边叼着筷子摇头,说我现在很怀疑你根本不是在诱惑我,而是为了以后你自己能来多蹭两顿。


于是我也顺着他的话接上,我说是啊,如果你觉得不付我房租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不如让我一周过来蹭一次饭?或者两周?我可以帮忙刷盘子。


所以你看,其实我也并非真如你我所想中那样迟钝或笨拙、不知如何表现,好吧,或许我曾是那样,毕竟从前王耀还是斯科特的男朋友,那对我来说一直是很微妙的距离。


可我也总是在不停的承认的,斯科特说得对,只要遇到了你心仪的那个人,你就好像会无师自通的学会这一切,你会超出自己的想象。


我也许从来不是那样机灵又有趣的人,在王耀面前多数时间也都处在一个极度不坦诚的状态里——别扭的喜欢,掩饰着靠近——但在那时,我却发自内心的这样做了,自然的,像是放任了自己撒娇、或是某种试探的调情,我问他我能来吗,只是为了尝你做的饭。


不,王耀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甚至我最后等来的也算不上是一个回答,他只避重就轻的对我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想改善伙食了,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啊,我又不是不住在伦敦了。


 


抱歉,你会觉得我说这些很无聊吗?


 


谢谢,那之后因为我的执意坚持,王耀最终还是保留了那把钥匙,但他仍然搬走了大部分的个人物品,只留了简单的几样生活用具,我是说比如毛巾和洗手液。


对,我后来又去过那里几次,很显然他没有再回来过,这也让我没由来的感到恐慌,就好像,我要失去他了,没错,是这样。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突兀,但我居然就、也确实是这样认定了,是我——不是任何别的人,更不是斯科特,只是我,是亚瑟柯克兰——要失去他了。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正站在那间房子的门口敲门。


事实上我并非没带着钥匙,甚至是怀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不敢说出的情绪在惶恐着——我怕我贸然的开门走进去,王耀正在里面,也许他还像那天一样背对着我,只是一个在烧菜的简单背影都好像能涵盖所有关于“家”的种种概念;可我更怕我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门,却看不到他,空落落的房子里只会不停地回荡着房门合上时的声响。


前者会让我感觉可耻,就像是我偷走了本该属于斯科特的幸福和安宁,还为此沾沾自喜;后者则让我感到后怕,世界明明那么大,可想想没有了王耀,我还是觉得只剩失落。


所以你说对了,我想也是,我是爱着他的,模糊的、忐忑的、抗拒的,不敢面对的,孤独又向往的,但——爱着他。


 


你问再后来吗?王耀当然不在,连我之前见到的几个纸箱也被搬走了。整个房子应该又被他打扫过一遍,只衣柜里还挂着几件之前斯科特拿过来的衣服,在鞋柜里放着两双拖鞋。


我不死心,是不肯死心,所以在那之后大概也断断续续的又去过几次,王耀一直没有回来过,社交账号上仍然沉默在他回到伦敦的那天,从降落的机窗拍到的机场跑道。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更没有想要打电话给王耀,我只是开了窗和排气扇,给摆在主卧室阳台上的几盆盆栽浇了水,然后坐在他们的床上发呆。


 


不,我的意思是,我想了很多。有用的,没有的,乱七八糟的。


我确实是个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小时候的斯科特没少拿这个逗弄我,长大后更没见收敛,遇见王耀之后尤甚,我应该是说过的吧,他嘲笑我像这样是找不到恋人的。


而我,诚如他所说,几乎没怎么交过女朋友,当然更没有过男朋友,连能称呼为“朋友”的对象也屈指可数,所以我想我可能的确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也许表达能力更糟。


但这并不代表我至今仍对自己的情感与渴望一无所知。


就比如说,我当然是知道的,这是我在爱他了,我爱上王耀了,我还在试图争取。


 


想明白并且承认这些并不如我此时像你讲述的这样简单容易。


我想了很久,很多,我于王耀的朦胧喜爱与好奇向往最初全部都来源于斯科特,同时可以预见的,我们往后的交往也大部分会由斯科特所维系。


我不能否认斯科特是我爱上王耀的开始,更无法忘却那些因着斯科特才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同时对我将面对一个很可能还要借助斯科特延续的未来抱有着既惶恐又挣扎的期待。


所以这也不能怪我在那时会突然意识到、我对斯科特所生出的一种奇怪的愧疚,以及同样对自己所抱有着的几乎无法摆脱、却又不肯面对的无力感。


不,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形容那一刻我的感受,更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当时的茫然与胆怯,或者是恐惧。我不是,我并没有想要取代斯科特在王耀心中的位置,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不可能,但我仍会克制不住的这样想——如果没有斯科特,王耀会爱上我吗?我会有机会吗?如果没有斯科特,我会爱上王耀吗?我会预想到我将要爱上这样一个人吗?


当然了,于是这就又回到原点了,如果没有斯科特,我根本不会认识王耀。而即使再退一步来说,我也不认为我能与斯科特相比,不管他活着还是死去。


但我仍然想要去爱王耀,我爱着他,已经无法回避的,也不可能突然收回的,爱上了他。


我很难简单的向你表述出我对他的感情是否只是单纯的、脱胎于欣赏和渴望的热爱,我喜爱他的为人、渴望与他分享一切快乐,同时也没法否认他与斯科特间的联系。尤其我更加清楚地知道,王耀迟早会有一个新的爱人,他当然值得这个,可那也许并不会是我。


你知道吗,那种心情就是,即使我爱他,可我也同样很清楚的预见了这一点,或者说,那时的我,真的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爱着他的。也许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可我还是想要爱他,不管是为了我,还是斯科特,我都想看着他,再一次得到幸福。


那是斯科特欠他的,应该也是我给不了他的。


 


对,没错,那之间我在萝丝太太的建议下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其实现在想想也记不得多少了,讲了什么故事,蕴含着怎样的哲理与感悟,甚至表达了什么样的历史。


可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书里说,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我们既然有生命,就应当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幸福。爱情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只有用生活、用生活的全部来表达它,生命、生活,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被人感觉出它的美好。


所以我突然就想,去爱吧,不管往后会有什么,至少在那时的我,是爱着他的,那就去爱吧,不然浪费这样的生命,这多可惜啊。


 


毕竟,这是已经斯科特再没法感受到的了。


 


 


七、


 


让我想想,我再次见到王耀是在开学后的差不多一个礼拜。


 


不,你可能误会了,我并非打算贸然与王耀告白些什么,况且那时的我也远没有更久之后的那样偏执且癫狂。我只是,唯独是,很想靠近他,仅此而已。


我是说,尽我所能的、装作平常又普通的,一边克制着自己、生怕在某个不经意间透露出某些会给他造成困扰的隐秘爱慕,一边说服又鼓励自己、你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毕竟抛开你所谓的秘密以外,你们还可以是正常的朋友。至于爱他,那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


这就要感谢汉森先生了,虽然最初他挨了我们不少抱怨——是的,他是我的导师——毕竟很少有哪位教授会在刚刚开学而大家都还没有从各种重聚的庆祝派对上酒醒的时候就布置下新的课业实习,还是与跨专业的学长们合作、成绩相互折合计入总学年绩点的那种。


所以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要和我们合作当时那个项目的,就是王耀所在的小组。


你看,为了学习小组的内部团结,我表面上仍得与我的朋友们一样同仇敌忾,可实际上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惊喜。


你知道的,这样一来,我就有了更加充足的理由去与王耀见面。


 


王耀在见到我突然出现在他们实验室的那天还是有些惊讶的,但他同样很快反应了过来,我应该就是那个被推出来和他们的组长做计划与沟通的、“倒霉的学弟代表”,所以只轻微的迟疑了一下便马上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这让我忍不住朝他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对,我得承认我确实是相当贪婪且不知足的,好像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克制不住我的视线落点,活像个盯住了棉花糖不放的鼻涕小子。


那时,我记得王耀的头发已经长了一点,很少见的带着一副护目镜,发尖窝在衬衫领口里,身上穿着的那件毛线外套让我总错觉斯科特好像有一件同款——这真的很神奇,我居然到现在还能记得这么清楚——他那时就坐在实验室靠窗的那排桌子后面,身后窗子上挂着的窗帘只遮了一半,我猜是为了挡住电脑屏幕的反光,同时也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暗了不少,显得一对眼睛特别明亮,只在头脸露出窗帘阴影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


天呐,我居然真的都记得,哦对,我想我唯一的失误就是把目光停留在王耀身上的频率太过频繁,才让与我做沟通的学长都跟着狐疑的把眼神朝着我注视的方向看过去。


是的,这还挺让我懊恼的,一方面在于我着实为我单薄的自制力感到沮丧,另一方面更多则是烦恼于我大概又给王耀惹了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毕竟在从此以前的任何一个时间段里,我们都不曾在彼此的社交圈子里出现过。


可是既然说到这,你就同样得知道,我当然是认真的在懊悔,但我也不能否认我与此同时的试探与渴望,就好像我的心里正有另外一个声音坏笑着怂恿我,他说你去啊,就这样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让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你的存在,这没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呢?


我知道,这听起来真的有些过分,但我很清楚我不能,我做不到,无论“他”描述给我可能的“未来”多么富有吸引力,我也不可能做到。


尤其是,王耀在面对我时是那么的自然且毫无隔阂,他说看来我们今年的期末会好过一点了,别担心,亚瑟可是个相当聪明的好孩子,我是说,我们当然认识,他就像是我的弟弟。


 


对,那其实并没什么,真的,他说的都是事实。


 


你是说在那后来?喔,后来我额外承包了几乎所有需要跑腿沟通的活计,有时候是比对的数据,有时候是外卖的下午茶——“校园网络总是不太稳定,我们怕耽误这边的进度,不过好在boss提前叫我们准备了纸质打印版,而刚好我们叫了些茶点来填肚子,所以我猜学长们大概也需要休息一下”——诸如此类的种种借口。


没错,这于我来说当然不太寻常,不过好在我的朋友们都很宽容——对、我的,朋友们,他们当然是,一直都是——他们并没对此有什么多余的探究,甚至我猜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们可能还将我突然表现出的忙碌和外向归结到了已故的斯科特身上。


这让我很难做出什么辩解,却也不愿白白承受那些温暖的好意,只好打趣他们说,既然我多做了这么多体力贡献,那是不是相对的在脑力劳动上便可以少付出一些?


第一个跳起来的就是弗朗西斯那个该死的法国胡子,故意掐着嗓子否决我:“哦天呐柯克兰殿下,您的脑袋可比我们的金贵多了,毕竟我们的在您看来可都灌了不少马尿,我是说,没商量,我们可以替您去跑腿,但是最后的数据审核还是得您、亲自来做。”


跟着他起哄的是基尔伯特那块德意志土豆,拍着我的肩膀粗着嗓子鬼叫:“不不不,柯克兰殿下之前说的明明是,‘你们的脑子是糊了屎吗?这也能算错?’”


安东尼奥那只西班牙烂番茄当然也不甘落后,贱兮兮的凑过来拍我另一旁的肩膀:“所以殿下,说真的,不管您有什么需要,我们都愿意为您赴汤蹈火,与您一同分担,但这不只关系到我们、还有几位学长的期末绩点,就请您看在事态严峻的份上,千万别撂挑子。”


 


呵,是的,那还挺幼稚的,就好像真如斯科特所说,连中学都还没毕业一般。


当然了,他们听起来确实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但他们都是、对,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很好。况且在那时的我着实十分需要这个,我会同样恶声恶气的嘲讽或叫骂回去,满嘴脏话与粗俗的俚语,就像是我曾经面对斯科特时一样。


抱歉,我又说多了,我只是想说,王耀和他的组员们第一次来到我们这边的实验室的时候,撞见的就正好也是类似的场景,这还让他久违的在我面前笑出声来,一边不知真心或假意的逗我:“喔,亚蒂,年轻、年轻可真好,我是说、他们叫你什么?殿下?还真挺合适的。”


那也是王耀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朋友们面前,所以他们当然无从得知王耀于我的复杂意义与微妙关系,甚至还胡乱的打起了口哨——我知道,这确实挺幼稚的,我是不是说过了?但仍算情有可原——“喔,什么?学长叫你亚蒂?天呐,我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老实交代吧?亚、蒂?你最近跑腿跑的这么勤,是不是对我们亲爱的学长有什么企图?”


王耀就是在那时突然的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误会了什么、想多了什么,但我确实因为他这样一个停顿的表情几乎揪起了心脏上的所有神经,我不想他有任何的不快,以至于我根本连想都没想就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我说你们别乱开玩笑,学长曾是我的老师,他为我补习过一阵子必修科目,甚至还要在我认识你们之前,我是说我能考上这所学校并认识你们这群天杀的混蛋、而你们之所以现在能抄到我的作业结果也都是托了学长的福,所以,请你们对他放尊重点。


这当然为我们又换来了一通坏笑,不,并不是贬义上的意味,而是类似于“哥哥就说嘛、粗眉毛这么个看上去就像是不良少年的坏家伙怎么可能会和聪明又用功的哥哥我上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专业呢?果然是有外援啊,哇,这位学长,那您一定是很厉害了”的这种。


连王耀的同学们似乎也没想到我与王耀的“关系”就只是这样“简单”,接着话头又调侃起了王耀:“原来之前耀你说的、这小子是你弟弟,是这个缘故。”


王耀并没有马上回答什么,而是又过了一段时间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轻轻的笑了一声,在我看来总算是有些如释重负的那种,可又莫名觉得寂寞。


 


他说是的,是啊,亚瑟就是我的弟弟,我一直都希望我也能做他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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