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长安

孤岛(一)

多吉:

文/多吉




    从楼梯慢慢走上去,他的房间在右手第三间。


    木地板和陈列的家具看起来质地厚重又温暖。斜拉的屋顶上开了几个天窗,初夏的阳光透进来,空气中有一点点浮尘在涌动。


    一根细细的白色绒毛从身边飞过。


    应该是他妹妹身上的。


    今天小樱穿了一件有白色毛球的外套,是他做的。做的时候,他帮他穿的针。


    推门进入房间,他坐到地上,手指伸进镜片后面揉眼睛。


    如果他在的话,这会儿这只手约莫已经被拍了一下。长男就是长男,把脸板起来教训“不可以用手揉眼睛”的样子当真气势汹汹。 


    他的床上落着光影。那些柔软的织物蒸腾出一股熟悉的、气势汹汹的味道。


    雪兔抽抽鼻子,把手从镜片后拿出来,侧身伏到床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说:“好嘛。不揉就是啦。”




    木之本桃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两科的作业,正趴在桌上,在往一本白纸簿上聚精会神地描线。


    一个纸袋轻轻地、分量十足地落在桌上。桃矢问:“阿雪?做什么呢?”


    他念这两个音节的时候总是又轻快又温和。雪兔抬起头对他笑:“音乐作业。我昨天太困了,忘记去买五线谱的本子;不过大概自己画也可以吧?咱班上的矢岛同学教我的。”说着跪起身去看纸袋。里面探出一个法棍的脑袋,几个被纸包着的汉堡鼓鼓囊囊地叠在一起,三明治的边缘露出番茄片和新鲜翠绿的生菜。他哇地欢呼起来,立刻掏出两个汉堡,先给桃矢手里塞一个。


    桃矢没有接。他帮着剥开其中一个汉堡的包装纸,然后就站起来拉开了自己的抽屉。


    “我开动了!”雪兔说。过了一会儿含糊地问:“桃、桃矢你找什么呢。”


    回答他的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桃矢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瞄着他,眼角带笑:“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说着弯腰没收了他画的那本自制五线谱,“作为回报呢,这本归我。”


    雪兔点头,嘴里和手里都没停。袋子慢慢空了。


    下楼倒茶的时候他才说:“矢岛那家伙,每次都教你些什么呀!没有本子就找我要,画什么线啊……眼镜又该换了。”


    雪兔喝了一杯茶,看看左右依然无人,悄悄把头伸过去,就着桃矢的杯子喝掉了他的茶。一边喝,他一边熟练地、从善如流地说:“好嘛。我以后不画就是了。”


    “我还有国语作业。你等我做完送你回家。”


    “行啊。”




    春天过得很快。那一点点的过敏症状也没了。


    不过雪兔养成了习惯,不好意思的时候就去揉揉眼睛。桃矢总是被他带跑注意力,他们俩忽然多了一个小默契。


    比如两人各自站在球场边。男孩子们的球鞋在胶地上磨得吱吱作响。雪兔手一动,站在对面叉着腰观望的桃矢立刻转过头警告地望着他。


    雪兔:“……”


    他把只是想加油的手放下来。桃矢对他笑笑,他身边的女孩子发出一阵欢欣鼓舞的尖叫。


    于是他也笑了。


    这下换对面的女生叫得都快厥过去了。




    他的身体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他一直不肯去细想。他平淡的前半生才刚刚过了十多年,已经出现了很多的谜团:身世,家人,模糊断片的回忆,填不满的胃袋,睡不醒的困倦……但是他一直粗糙马虎地活着,不愿意详细地追究。


    反正有一个温柔又强大的友人在,这是再好没有的现状。


    他仿佛一块正在孤独地飘向热带的浮冰,在离岸数千公里时遇见了一条鲸鱼。这鲸鱼不仅毫不保留地翻出一个雪白的肚皮给他看,还不顾一切地推他回到原本的轨道。他不怕搁浅,不怕窒息,一心一意地和他在蔚蓝的浅海相携前进。




    上到天台的时候,能坐人的角落已经被占满。


    端着便当盒的雪兔眨眨眼睛,仰起头对桃矢说:“去班上吃?”


    桃矢手里也端了整整五盒,显得有点吃力。他点点头,两人转过身。


    后面有人喊道:“月城同学!”




    “哇,真的都吃完了耶。”不知是谁惊叹道。


    最先喊住雪兔,又让了个位置给他的男生得意道:“早告诉你月城很厉害了。呐,月城君?你今天还算吃得少的呢,对吧?”


    雪兔笑着点头。他脾气很好,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称呼他。


    那男生就又从自己便当里夹出一个可乐饼给他:“你吃,你吃。”睁着大眼睛期待地望着雪兔,像在投喂小动物似的。


    周围满满当当的人群也一起屏息望着他。雪兔有点为难,转过脸找桃矢:“我……”


    桃矢冷着脸吃完了自己的饭,去把雪兔拉起来。


    人群之中,他皮肤洁白,黑发蓬松,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搁着个可乐饼。看起来像个松鼠。


   “张嘴。”桃矢说。


    雪兔有点惊愕,但他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啊了一下。


    桃矢挑着他下巴左右看看他的牙,嗯了一声:“医生不是说了叫你不要吃油炸的东西吗。”


    雪兔迷茫地:“啊?”


    桃矢:“说了吗?”


    ……说了吗?雪兔想。但是本能比思维快多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说了。”


    桃矢转向那男生,对他摊摊手,冷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


    男生内疚地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雪兔说没关系,又道了谢。


    晚上桃矢亲手做了可乐饼,小樱吃了五个,被桃矢好一阵嘲笑。


    他吃了将近一百个。




    夏天来了,热浪滚滚。


    假期开始之后,他每天都在和桃矢厮混。在他家的时候少些,和式的庭院地势低矮,入夜之后蚊虫很多。飞蛾在门前的灯罩附近徘徊,从屋内看出去,在那薄薄的和纸门扉上常常伏着张开翅膀的昆虫的影子。在等桃矢洗澡出来的时候,他一边数着那些小小的影子,一边侧耳倾听浴室里的动静。


    在他那些断续的回忆中,他常常这样打发漫长的时光。唯一的不同是,那时候绝没有一个声音,又轻快又温和地在他的浴室里叫他:“阿雪。”


    “来啦。”他说。


    “就用我的毛巾吧!”他有时候也这么回答。




    更多的时候,他们俩都在木之本家。桃矢在自己家更放松一些。母亲早逝,父亲忙碌,家里有个年幼的妹妹,他在外面可以是桃矢,在家里却是最大的那个木之本。主场战斗时,他显示出控制力和洞察力,这些让他平添出一份从容。


    雪兔朝小樱和知世微笑。两个女孩快乐地跑开了,裙裾飞扬,欢笑和交谈的声音像小鸟一样。   


   四个人两两分组,各自关在房间里忙碌。 女孩那边笑声不断,桃矢这边正带着他做功课。 雪兔在犯困,平时很灵的头脑像生了锈一般地卡了壳。和他头挨着头的桃矢看看他的答案,皱起了眉头:“错了。”


    雪兔揉眼睛:“困。”


    桃矢叹口气,把他扶到自己床上,摘了眼镜,掖进被子里。他露出一双棕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桃矢,窘迫地说:“我衣服脏……”


    桃矢坐在床边,笑着说:“那我帮你脱了?”


    他条件反射地点点头。然后迟钝地觉得哪里不对:“啊啊,不行不行。”


    “好了,睡吧。”头发被摸了摸,“别担心,床单又不是不能洗。”


    雪兔眯着眼睛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他,忽然口齿清晰、慢吞吞地喊了一句:“哥哥。”


    桃矢惊呆了。


    雪兔狡黠地笑,望着他:“哥哥!”


    桃矢去掐他的脸:“瞎胡闹。”


    在他手里,他很快就睡着了。




    雪兔睡睡醒醒,一天能睡足16个小时。他清醒的时候,就和桃矢一起做功课、打工、做家务。


    桃矢非常勤奋。他在自己的生活里连轴转,忙碌得有条不紊,一切都手到擒来。聪明人勤奋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连同样是优等生的雪兔也很叹为观止。他问桃矢:“你想考什么学校?”


    黑暗里,桃矢翻了个身。地上的榻榻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手探到被子里,于是雪兔把自己的填进去。二人手拉着手,桃矢才轻声报了个校名,并说:“我想学医。”


    “那很好啊,很适合你。”雪兔说。他望着天花板,眼前浮现出他穿着白色医生制服的样子。他冷淡的面孔下,有一颗温热而柔和的心。想象令他笑了起来。


    桃矢捏捏他:“你不懂。”




    小樱进了校门,他俩停了片刻,继续向前骑行。进学校的时候,风纪委员用审视的目光反复打量桃矢,百般挑剔才放行。桃矢把杂物放进自己的柜子里时忍不住摇摇头:“奇怪。”


    雪兔笑他:“人家喜欢你。”


    桃矢瞥他一眼,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宜嗔宜喜。雪兔看着他,起了逗他的心思,上前轻轻拉松了他的领带:“木之本同学,衣冠不整不许进校。”


    桃矢板着脸:“阿雪……”


    雪兔眼睛一弯:“你看,我喜欢你嘛。”帮他把领带系好了。他系的时候,感到头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专注地盯着他。他是个迟钝又温吞的少年,这么被注视着才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当下他后退一步,面红耳赤,结巴道:“我,我,我进去了。”走了几步,回过身看到桃矢还静静地站在原地,难得地慌乱起来,没有章法地说:“桃矢,要迟到了!”


    桃矢赶了上来。


    两人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坐下的时候,他的心脏还在噗通噗通地乱跳,忍不住要伸手安抚。


    然而这课讲到一半,当他扭头看去的时候,望着黑板的桃矢同样也用右手抚在前胸。


    他看起来相当怔忪。




TBC.




下章要开车了,还没想好走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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