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长安

【米耀】人生七年

writewinter:

《人生七年》


 


写在前面:


*根据纪录片《人生七年》而开的脑洞。文中的“我”借用了导演的部分背景,但大部分背景设定并不严密。


*米耀only+好茶亲情向(没错是好茶)


*没做出甜饼来,拿出块粗粮饼干,哭着逃跑


*架空向,和一切政治历史没有任何关系


 


 


 


 ——《人生七年》


 


 


 


每当我决定回忆往事,就会想起1982年的春天。某个星期四的早晨七点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打湿了我的鞋子,这让跟在温特女士身后一缓步走进校舍的我不自主地尴尬起来。“英格兰总是下雨。”我只好这么给自己解围。“是的,先生。”温特女士穿着深蓝色的教师制服,她涂了深红色唇膏的嘴唇附上微笑,像是一个潦草的安慰,“孩子们已经在等您了。”


那一年,我刚刚从剑桥法律与历史专业毕业不久。在格拉纳达电视台任调查员的时候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我希望做点什么来见证这个社会的发展,见证这个我们固有观念下一生的变化。或许这个目的里参杂了更复杂一些的某种情怀——我们七岁时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晃荡双腿,或者是五十六岁时躺在自家院子里看子孙在刚修理过的草地上奔跑,我们都会短暂地思考自己的一生。


我终会成长为怎样的人?而在岁月流逝之后,我最初的样子与心愿又是怎样的?


 


我决定选择一些七岁左右孩子,采访他们一些问题,每隔七年再来采访一遍。所有的采访剪辑成一部电影。最初,这是我的构象。


安德鲁,我的合伙人,一直觉得我是发了疯。或者如同他总给我的名字用的前缀:“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鲜人”,我心高气傲,目空一切了些。然而我这位口是心非的朋友,还是收拾起他笨重的摄像机,陪着我跑遍英格兰大大小小的镇子。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生命里充满了各种巧合和无法解释的东西:你为什么喜欢吃苹果?你为什么明明觉得难喝还是偷喝母亲藏起来的果酒?你为什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拍摄这样的电影?——以及后半生里我常常问自己:你为什么一眼就选中了王耀?


我仍无法回答。


 


当年温特女士拉开那间寝室的门,六七个孩子手忙脚乱地穿着校服,我一眼就看见了趴在窗台那里的男孩子。他早早穿戴工整,黑色的头发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出柔软的质地,这个亚洲男孩子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没有多大关系。


我穿过那群好奇地偷看着我的孩子,走到他身边去。“我可以问问,你在看什么吗?”我这么问他。这个男孩先是吓了一跳,他看了站在门口的温特女士一眼,在后者鼓励的眼神里才向我打了招呼。


“早上好,先生。”


他的眼神有点怯怯,让我想到某些性格温顺的小动物。


他看了眼窗外,那是橡树,就长在校舍的前面。粗壮的枝干爬过二楼,还未完全长出的绿色叶片朝着冷涩的空气艰难地展示着生气。


“我想看看,外面还会不会再下雨。”


话音刚落,这寝室里的小孩子都笑了起来。笑声里的王耀并不轻松,但他还是乖巧地看着我,好像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是的,先生,这家伙每天都会趴在窗户边上看看会不会下雨,也许他以后可以做个天气播报员什么的。”有个男孩子大声说。接着他身边三四个男生配合地发出夸张的笑声,其中一个接着说道,“可收音机里每天念叨天气的是个女人——”


“好了,孩子们。你们必须去洗漱了,从高到矮,一个一个排队站好——否则你们都吃不完早餐了。”温特女士严肃的声音掐断了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听话地收起噪音,熟练地排好队。


“我很抱歉,也许我不该问你。”我蹲下来,充满歉意地小声对他说。“不,这没什么。很高兴认识你,先生。”他露出了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笨拙地想表达他的安慰。我快速地瞄了一眼窗台附近的床位,看到一个金属挂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1982年的英格兰,一个中国特征明显的名字并非司空见惯,王耀这样的孩子也同样。


我回头看了安德鲁一眼,他没有一丝犹豫,已经摆弄好他的摄像机。


 


王耀成为了我第一个拍摄并采访的孩子。他看起来内向并且容易害羞,但好在很有礼貌。我看得出来他不习惯有镜头对着他,他总是不自主地躲闪着目光。1982年,是王耀的第一个七年,这一年他很快要从幼儿学校结业,即将进入预读班。进入私立学校是他的父亲帮他做的决定,虽然王耀并不这么称呼他的监护人。


“我没有父亲……”镜头里的王耀有点局促,“亚瑟只是我的养父,他不喜欢我叫他父亲或者爹地或者什么。”


“你还记得被收养之前的事情吗?”


王耀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记不起来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似乎一直待在儿童救助院里。”


我接着问:“你的养父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笑了笑,露出一点小男孩对年长男性本能的崇拜,“他是个好人,他会做很多的事情,也很有善心。虽然,他并不觉得他是以父亲的身份来养育我,但是……”


“但是?”


“但是,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会好好养他的。”


我和安德鲁都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王耀急着解释,怕我们不相信一样,“就像老师教我们的那样‘孩子对父母有必须履行的义务’,如果亚瑟有一天,不再年轻……我是说他老了以后,我也会好好照顾他。”


我认识那位柯克兰先生,就和所有老派人士一样,穿着一成不变的西装,按部就班地生活,从来只把选票投进保守党的选票箱里。但的确是一位好人。王耀能够参加这部电影的拍摄,是经过了他的首肯。虽然他只是很冷淡地说:“你只需要经过耀的同意就好了。”但是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长达十五分钟的调查式询问也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七岁的王耀露出同龄孩子一样犹豫不定的表情。


“我会先通过预读班的考试。然后进入中学好好学习,也许会上大学。就像亚瑟一样。”


我知道柯克兰先生是当地大学的数学老师。


“那对女朋友呢?你跟她们相处得怎么样?”


王耀开始紧张了,“不不不,我并没有女朋友,虽然、也许别人都有了……”


他垂下脑袋,表露出泄气与失望的情绪,“我想我在这里,并不是那么讨人喜欢。”


我当时很想说,我挺喜欢你。但是拍摄还在继续,我不得不坚持问完所有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王耀抬起头,睁着那双满是天真意味的、蜂蜜色的眼睛,“因为我和大家不太相像。各个方面,所以他们并不那么喜欢找我玩。”


安德鲁不赞同地盯着我,他收起相机,因为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王耀的头发。


我们花费一个早上的时间来问完所有的问题,王耀必须回到主餐厅吃午饭,所以他不能把我和安德鲁送到校门口。但王耀还是非常努力地从走廊里向我们挥手告别,直到我们离开这所学校。


“很好的孩子,不是吗?”安德鲁在颠簸的车厢里小心地检查着他的镜头,一边这么问我。


“我们还有很多很好的孩子没拍完。”我检查着时间表,这只开了个头,而我们还剩下两天的时间。


等到全部拍摄完毕,我和安德鲁又花了一年的空余时间修剪片子,之后便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我们都只留下了保证七年内不会失效的联系方式,但并不打算和那些孩子们私下联系。这是个较长的时间段,他们和我们都要平稳自然地生活并且长大。


“你好像再向上帝讨要时间。”安德鲁总是讽刺我,“不自量力。”


我可不觉得我会输。


 


 


1989年,第二个七年,我又在开春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冬季都未出过家门的安德鲁。我不再是他口中的新鲜人了,尽管他还是习惯性地那样称呼我。我们找了辆吉普车,轮流着开。在沉默的旅途中,车轮一点点压过记忆里的小路。还是一样的春天,一样冷涩的空气,区别于今年没有下雨。


说到下雨,这我想到了王耀。


 


我们在一家私立中学里找到了他,他长大了不少,依旧保留着东方人典型的五官特征,却也不典型的清秀无比。他黑色的头发长长了,随意地梳起几把扎在脑后,看起来很精神。


“我以为私立学校会对发型要求比较严格?”我微笑地伸出手,“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王耀随和地笑着,“我们学校是个例外。我很好,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十四岁的王耀依旧是内敛的,只是这种内敛不再包含害羞。他开始有点像柯克兰先生,克制而有教养。我祝贺他顺利考上了这所学校,王耀只是谦虚地回答这并不是凭他自己一人可以做到的。这些年他读了不少书,知识的积累让他内秀起来,不再只是七年前那个懂事的小男孩。


“你对七年前的自己有什么看法?关于那些问题的回答上?”


“老实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这个少年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只记得那天你来得真早,问了很多问题,午餐时间快到的时候真的很饿——”


“还有,我那时候挺没自信,就是这样。”


 我自然地问出下一个问题,“现在的你有什么变化?”


他思考着答案,偏过头,黑色的头发垂向一边,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


“长大是一件很缓慢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即使在镜头前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一样。”


“人生目标呢?你觉得自己接下来会干什么?”


王耀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白色的牙齿。“安心准备考试,我应该会上大学——不会去做天气预报员了。我不太适合预估天气,这总是不准。”


他开始学会自我调侃了,这很令人高兴。


“有恋爱吗?你觉得自己会结婚吗?”


“没有,课内课外的事情忙不过来。而且我还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情。结婚也是一样,对于我来说还太早了。”王耀又慢吞吞地补充说:“但是……我始终怀有期待。期待某一天我爱的人会出现,也许就是明天也说不定。”


当时1989年的我与王耀都无法预知一个七年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人真的出现了,出现在与英格兰隔着汪洋大海的另一片陆地上。


 


很快又到了告别时间。十四岁的他穿着校服,依旧冲我们挥手,他的身影在摇晃的车后窗里越来越小,直至消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我们的车刚刚开出那个小镇,毛毛细雨最终还是从天空落了下来。


 


我在1990年结婚。


婚礼上安德鲁喝多了,作为伴郎的他闹了不少笑话。我们打开香槟,举杯畅饮,朋友喊着为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我点点头。似乎就在酒精迷醉的夜晚里,在我妻子透着洁面乳香味的脸蛋上,我们糊糊涂涂地迎来了九十年代。


当然,在此之后,我们还一起迎接了1991、1992、1993。


以及我和安德鲁相约重逢的1996年的春天。


 


 


 


1996年,王耀的第三个七年,他已经离开了英格兰。我们多方联系,最后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找到了他。


苍茫的大西洋边上,黄金州刚刚脱离了雨水缠绵的冬季,空气渐渐干燥起来,但风仍旧透漏着冷意。我们刚到加州时,因为安德鲁被扣留的行李拖延了一天。我打电话向王耀解释,他大方地表示理解,并且询问我们是否需要他的帮忙。


电话里的他似乎外向了不少,这让我非常意外。


我们挑了一个好的时间,去了河滨市。王耀友好的迎接了我们。他穿着运动风的休闲装,扎着低马尾,眉眼的清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具学院气息的英俊。王耀看上去精神很足,他甚至在和安德鲁拥抱的时候轻轻跳了起来。


“真可惜,我这七年没怎么长高。”王耀开朗的笑着,“我很想念你们。”


他真的活泼了很多。


去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路上,他一直在谈他最近的事情。他倒是很配合地没怎么“剧透”这七年内发生的事情。王耀谈论加州的大海、天气、阳光、加州复杂的地势构造,还谈论了他的学业——他在伯恩斯工程学院读环境工程。


“这么说也跟天气预报沾点关系吧——我们小组要写有关全球近十年来降水变化的报告,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他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音乐,大片灿烂的阳光就这么从车窗外飞逝而过。


 


王耀把我们接到了他住的学生公寓,房子并不太新,但是设施齐全。他的日子估计不错,这点从厨房就可以看出来,那冰箱和橱柜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电视机旁边的小书架上发现了柯克兰的照片。


照片里的柯克兰还是一丝不苟地戴着眼镜,穿着西服,仿佛马上就要去给保守党投票那样不苟言笑。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把他放得离厨房远一点。”王耀笑眯眯地给我们端出果汁,“新榨的——我有跟你们说过吗?亚瑟下厨简直是一场世纪灾难。”


“我猜没有。”我只好这么回答。


 


柯克兰先生在王耀十六岁那年去世了。


他那时候还在课堂上,算式列到一半,突然就摔倒在讲台上。眼镜镜片碎了一地。


猝死。法医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亚瑟的心脏不太好,似乎是一出生就这样了。”王耀平静地看着镜头,回忆那时对于十六岁的他过于沉重的事,“这也是他没有结婚后来又收养了我的原因吧……在我的成长阶段,他慢慢告诉我这样一个事实。”王耀顿了顿,他的笑容开始变得艰涩,“他随时可能离开人世,这样的事实。但是他努力了,他准时吃药,控制饮食……但上天还是带走了他。”


 


柯克兰并没有多少财产给王耀继承。但他一直在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供他上学,照顾他,教他如何成为一个正直而有教养的人。


 


“十六岁是黑色的,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我刚刚过了学校的结业考试,准备回家问问亚瑟他对我上哪所大学有什么计划。然后学校传达室的人找到了我,紧接着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我希望任何人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接到这样的电话——从医院打出来,用标准的英语礼貌地告诉你‘很抱歉,现在能请您来医院一趟吗?’接着坐三个小时的火车赶到医院,在太平间里看到自己的亲人躺在那里。”


“虽然亚瑟一直拒绝承认他是我父亲,他一直这样口是心非,这我知道。”


王耀低下头,用指头飞快地擦过眼角。我看了一眼安德鲁,他并没有拉近镜头,只是沉默地扛着那个笨重的器械。


王耀继续说,“我不知道那一年我是怎么过完的。似乎安排葬礼就用了很久很久——我那时候连怎么安排他的后事都不知道。我不想去学校了,也不需要去了,社区的人找到我,问我需不需要工作,我想了很久,就待在亚瑟的房间里。”


“我想了整整一天,从太阳升起到落下。”他伸出手,画了个弧线,“你知道,就在他平时看书的那张书桌前——最后我决定离开英格兰,我想干脆去远一点的地方。本来我是打算去挪威,可惜我一直都很怕冷。”王耀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跑到这里来了,事实上我随便买了张船票,再随便买了张火车票,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当我终于从悲伤里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到了这里,加利福尼亚。”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王耀的讲述。王耀眼底的伤感渐渐消散了,他重新开心起来,对我们说:“向你们介绍一个人,他是我现在的室友,也是我的朋友。”


一个高个子金发男生钻进了客厅,他穿着蓝黑色的棒球服,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非常自然地向对着他的镜头“嘿”了一声。


我们都笑了起来。


“希望我没错过什么。”他伸出手,在空中和王耀的手掌默契地相击,他先是转过头,对我们打招呼:“你们好,你们可以叫我阿尔弗雷德。”然后再转了一次,对着摄像机俏皮地眨眼,“当然,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阿尔弗雷德是和王耀很不相同的人。即使二十一岁的王耀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但是阿尔弗雷德还是不同的。他简直是命中注定要在加利福尼亚这片土地上出生,血液与骨骼里都满是充裕阳光的气味。他适合并且习惯生活在众人的视线焦点里。他年轻、帅气、自信满满,可爱的是他并不傲慢,反而多了一点大男孩似的率真。


“我想你影响了王耀很多。”我这么对他讲。


“不不,并不是这样。”他摇着头,看了他身边的王耀一眼,然后笑起来,“他本来就是这样。”


 


我们决定吃过饭再继续,饭菜是王耀准备的,他似乎很擅长与此。王耀一边冲洗着西红柿一边调侃,“要不是当年顺利考上这里,我肯定被餐厅老板挖角当主厨了。我认真的。”他看上去野心勃勃,挥舞着那个鲜红的西红柿,“你们好好等着吧。”


我发现他把中餐和西餐做了小小的中和,显然是顾及到了在座人的口味。我们嚼着撒着黑椒汁的牛排,旁边还有分成小块的、涂了薄薄一层蜂蜜的烤肉,这晚餐很不错,可惜大男孩阿尔弗雷德那边的蔬菜明显多了一些。


阿尔弗雷德也发现了这点,他敲着餐盘表示抗议,“hero不想吃蔬菜。”


“不行。”王耀的语气显然不容商量,“你的主教练说过了,你得控制饮食,阿尔,你最好摸摸你的肚子。”阿尔弗雷德失落地哼了一声,然后乖乖地用餐叉叉起蔬菜,闷闷不乐地把它们一股气塞进嘴里。


 


晚餐过后,阿尔弗雷德主动申请洗盘子,留王耀在餐厅继续跟我们聊天。刚聊到一半,听见厨房里清脆的一响,王耀喊了一声“怎么回事?”然后走进了厨房。我看了窗外一会儿,接着往厨房看去,正好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身影从门口闪过。他微微低下身子,紧贴着王耀,我看见他把嘴唇贴在了王耀白皙的后颈上。


我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阿尔弗雷德是被推出了厨房的,王耀无奈地解释“他一帮忙准没好事。”前者只是依旧对我们笑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想他除了表达歉意,还有别的更深层的意思。


我们漫不尽心地聊了一会儿别的事,然后他成功地把话题绕到了这一方面,“你不能理解这个吗?”他肯定是发现我刚才的举动了,这位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多了。我笑了,“没什么不能理解的。”然后认真地看着他,“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当你们的听众。”


“字面上的意思?”他宝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字面上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


“我是农林工程的学生,嘿,别那样看我,我看起来只会打棒球吗?”阿尔弗雷德撇着嘴,“我在农场出生,我父亲,就是跟着我爷爷到这里的拓荒者,当然,这个名号没什么含金量。很意外他不希望我继承农场,一门心思供我读书——即使我后来还是念了农林工程。”


“一定要从童年讲起吗?”我失笑。


“当然。”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任何事情的发生都可以从童年里找到影子。”


阿尔弗雷德仰着头,他低下声音,仿佛已经回到了记忆之中。


 


“那是六月份,入学的头一年的夏天,我刚刚加入校棒球队并队员拿下第一场比赛的胜利。我们特别开心——在音乐喷泉那里开派对,好多喝醉了的家伙都被扔进水池里游泳。我没有,我没有醉,虽然喝了一点,我和另外一个人开始模拟比赛最后那一个精彩瞬间——我重重地挥舞球棒,接着球被打飞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世界上的确有很多无解的事情。不知道要不要感谢那一球,还是感谢拼命灌我酒的队长——好吧,我当时是有点醉了。我晕头转向地找棒球,最后找到了窗台那里。”他指着客厅那朝东的窗台,“就是那里,我看到了一整扇玻璃都被击碎了。慌得六神无主,以为自己伤了人。然后我看见王耀走进客厅,他好像刚回来不久,大衣还搭在胳膊上。我记得他那天穿着灰色的羊毛衫,衬衫的扣子没有扣最上面的一颗,我记得他那时候对着我笑了笑,‘意外惊喜?’他是那么说的——就这么简单,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我想,这该死的,我好像完蛋了。”


阿尔弗雷德的笑容有点无奈,“很没有新意的故事,对不对?你听这故事多不公平。王耀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对我笑了笑,我当时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一股脑掏给他了。


 


房间里很静,只听见厨房里不断传出的流水洗刷碗筷的声音,我没有出声打断他,阿尔弗雷德把他的叙述接了下去,“我那时候觉得,也许我认识这个人,只是我喝醉了把他给忘了。也许我很早以前就爱上了他,有可能有我出生之前这么早——然后我全给忘了,因为一场高烧或者什么别的。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找他,终于如命中注定一般,我考上了这所学校,加入了棒球队,喝醉后击碎了他的窗户,然后我们重逢了。就是这样。”


“我听见有人说我了?你们谁说了我的名字?”


王耀笑着走出厨房,他看了我们一眼。我看见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会儿,接着他用轻快的语调对我和安德鲁说,“我有告诉过你们……阿尔弗雷德其实是我的男朋友这件事情吗?”


“我猜没有。”我拿起酒杯,笑容满面,“所以我们应该再喝一杯?”


 


王耀告诉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第一年,他没有任何计划。


他不缺钱,没任何想做的事情,以前感兴趣的事都因为亲人的离世变得索然无味。王耀随便在餐厅里找了一份普通工作,从端盘子开始,慢慢帮着后厨打杂。他找这份工作完全是为了强迫自己多和周边人接触,哪怕只是简单的礼节性交流也好。


“因为我不想由于哪天阴天下雨或者心情郁结而把自己吊死在厕所。”王耀是这么向我们解释。


差不多一年,他就是这么过的。用繁琐的工作把空闲的时间都填满,没工作的时候就去公园里瞎转。王耀很久没有摸过书本,与之前的朋友都断了联系。直到深秋的某一天,他漫无目的地逛到一间书店,从干净得一成不染的窗玻璃里看着附近的学生安静地阅读、书写。钢笔划过纸张的细碎声音透过门窗的缝隙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沉默地注视着玻璃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秋风吹着吹着,那影子就变成了亚瑟。


 


王耀决定继续学业,他花了近一年半的时间来准备。


 


“我觉得我肯定交了好运。”王耀笑着,“我复习的情况并不怎么好,最后考试的结果却还不错。能够来到这里的确是稀里糊涂就完成的一件事,听起来是不是特别不公平?”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对自己说‘好了,现在一切都是全新的。’,我开始努力融入新的生活,所幸大家的劲头都很足,你融入进去,很快就会忘记很多事情。我觉得转运的时候到了,除了分到了这间公寓的第一层,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抱怨的——第一层实在不是什么好位置。”


我拿着酒杯笑起来,“也许会有醉酒的新生吐在你的窗台上?”


王耀看了我一眼,“拿着大型泰迪熊娃娃?可惜我没遇见。”


阿尔弗雷德显然没看过那部电视剧,他眨了眨眼睛,“泰迪熊挺可爱的。”


“你也很可爱。”王耀眯着眼睛摸了摸阿尔弗雷德额前的头发,“后面的事情就是那样,可爱的阿尔弗雷德用棒球打碎了我的窗玻璃。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肯定醉得不轻,不然他为什么翻进窗户来想强行带我去医院——‘我真的没受伤,真的谢谢你了。’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遍,最后他丧气地一屁股坐在我的沙发上,像个公司破产后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不得不回家与自己的妻子坦白那样——‘那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我是阿尔弗雷德,你知道我吗?’”


安德鲁和我都笑得身子发颤,阿尔弗雷德抗拒地把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看上去他不是很乐意回忆这一点都不罗曼蒂克的初遇。


“‘坦白来说,我不知道。’我当时这么回答他,但是实际上我还是听过他的名字。因为他在新生中很有人气。”王耀把阿尔弗雷德的手从脸上扯下来,亲密而熟稔地握着,“‘但我很乐意与你相识,如果你能从我家沙发上起来的话。’就是这样,我们相互熟悉了,那么对他产生感情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不是单纯地觉得像喜欢一个朋友一样?”


“我忘记了——”王耀笑眯眯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形,“也许是衣冠不整的他从披着夜色从窗户外翻进来那时候开始?也许是我们在餐厅里讲笑话最后一起被面色不善的侍者赶出来那时候开始?喜欢上阿尔弗雷德是件容易的事,爱上他也不难。这好像就是我生来就要完成的一件事情一样,没有任何猜疑和犹豫,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在一起了。”


阿尔弗雷德耐心地用手指把王耀左手的空隙都填满,他们十指交握,那是个温馨的姿势。


“你对未来有什么看法?你是怎么计划?”


“我们现在只想着顺利毕业,因为这的课业着实不轻松。阿尔不想回农场,那我们都可以留在河滨市,换一座城市住着也没什么。我想找一份与专业关联较大的工作,阿尔还想继续打棒球。目前来说我们就想了这些。”


“那么对于感情呢?现在的你对爱情有什么看法?”


王耀想了想,“嗯,我们不能结婚,你知道的,万一以后分开……”


阿尔弗雷德挺不愉快地打断他的话,“不。我发誓不会。”


王耀笑着注视着他,“那好,那我们就不分开。”


 


我和安德鲁很晚才离开,二十一岁的王耀和阿尔弗雷德一直把我们送到飞机场,我们短暂地拥抱告别。


“七年后再见。”王耀拥抱我的时候,轻声对我说。


“他们看上去很幸福。”候机的时候安德鲁对我讲,“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王耀这么开心的笑容,爱情是一种魔法,不是吗?”


我想到家里的妻子,万分地同意这句话。


春天过去,夏天就来了。夏天过去,秋天也不远了。我在这年秋天当了父亲,安德鲁也与他相识一年的女友结了婚。时间的流逝极其缓慢,但在外人看来也许很迅速。从你完成学业到你结婚生子,几张照片仿佛就能把这一大段岁月讲个清楚,你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成长、成熟到变得年老,在沉默而淡然中,这个转化发生得无声无息。而我们自己很难捕捉,时间对于我们的改变。


 


 


2003年,又一个七年。二十八岁的王耀拉开我的车门,像位多年不见的老友那样用拳头敲敲我的肩头,“很久不见,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啊。”


“我身体好着呢,是吧,安德鲁。”我一边拥抱他一边招呼出自己的好友,“我们一定会坚持拍完这部电影。”


“阿尔弗雷德呢?”去往他们郊区的房子,我问起他的恋人。开车的王耀专注地看着前方,“他去参加社区里的棒球赛了——我跟他讲了很多次,让他一把老骨头不要折腾,要不然输了比赛就不要扑到我身上哭鼻子——真是烦死了。”


“嘿。”安德鲁不乐意地拍着椅背,“不要在我们面前自称‘老骨头’好吗?”


王耀大笑,“我很抱歉,先生。”


 


他变得更加成熟可靠。岁月涂抹掉他少年时期的稚嫩,给了他初秋快要成熟的果实的馥郁。他戴着眼镜,一举一动拥有一个快到三十岁男性的沉稳。他依旧健谈、学识渊博、谈吐文雅,这是教师职业和知识给他的附加品。王耀现在在一所公立学校里担任老师。


“也许私立学校很好,但是我是从那里读出来,所以并不太想再回到那个环境。”王耀的表情很认真,“我可以教各种各样的孩子,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要一定要去常春藤,他们都可以拥有很好的人生,任何人都一样。”


我很赞同这句话。在我选择的那群孩子里,他们有的来自公立学校,有的来自私立学校,他们的身份、背景、智力、性格都不相同,度过不同的人生,也拥有不同的幸福。到底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成功的人生?我发现自己并不能很好概括,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好的事情,开心的事情不会比谁多,也有各自办的糟糕的事,悲伤的事也不会比谁少。


到了王耀家里,我发现他的学生也在。那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留着黑色的短发,亚裔面孔。他看起来有点早熟,但也很有礼貌。


“嘉龙在我这里补习物理,他最近在考试上出了一点小问题。”王耀这么解释道。


王嘉龙只是和我们打了个招呼,简单地问候一下,就跑到阁楼去做作业了。看着他离开时纠结的表情,看来补习班的课业也不轻松。


“你和阿尔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是说,一切顺利。”王耀蹲在茶几前为我们准备饮料,“我们从大学顺利毕业后,过了一阵手忙脚乱的日子,‘职场新鲜人’,这个称呼是这样吧?”


我笑着拍拍安德鲁的肩膀,“没错,这家伙肯定记得。”


“我们尝试过很多工作,也换了几所租房。最后我决定回学校教书,我还是比较适合教师这个职业。置于阿尔——”王耀笑了,“他想继续他的研究。正好这附近也有一个农场——他爸爸气得要死,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回到农场里去了。”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以一个关心他们的长辈的身份,“他父母知道你们的事吗?”


王耀并没有在意,他甚至我们玩笑式地摊开手掌,“先生们,我们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肯定瞒了多久。其实在琼斯太太在我们大二那会儿来看我们时,也许就看出什么了吧。女人在爱情这方面的敏感度着实可怕。当阿尔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后就向家里人摊了牌,他不想拖太久——他还是和琼斯先生大吵了一架。”


“好在……好在最后他们还是接受了我们,特别是接受了我。”王耀把两杯绿茶推到我们面前,“这是我最感激的一部分,他们祝福了我们。我知道这真的很难。”


“别这样,耀,我妈妈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客厅里,他还是穿着棒球服,这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向我和安德鲁打了声招呼,又向镜头“嘿”了一声,这让我和安德鲁都心照不宣地笑出声来。


“你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对着镜头,“我感觉自己被我妈妈抛弃了,事实上也差不多快被我爸抛弃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情之前,从我家那边打来的电话是这样的:‘你好,请问你可以帮我转交给阿尔弗雷德吗?’现在基本是;‘喔小耀,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说。’或者是‘怎么是你,阿尔你这个浑小子,快让小耀接电话。’”


他表情悲惨地总结,“我的地位一落千丈。”


“我希望你的体重也是。”王耀一点也不客气,“我发誓今天的社区棒球赛,你跑起来的时候小肚腩都要甩起来了。”


“我没有那种东西!”阿尔弗雷德不服气地吸气,给我们展示他平坦的肚子。


 


七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在一起,一如二十一岁他们约好那样。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度过了热恋期,但他们相连的纽带越来越紧,他们开始挖苦对方,一起度过琐碎而普通的日常生活。曾经的海誓山盟与甜言蜜语落进凡尘,没有被时光洗磨褪色,反而越来越朴实坚强。


 


“网上都说,或者报纸啊、杂志上是这么说的,说完美的伴侣一定要经过争吵或者分手,才能情比金坚。我觉得这简直是鬼扯,你们千万不要相信。”阿尔弗雷德这么对我说。


“你们吵过架吗?”


“也许?我记不太清楚了。我们每次发生矛盾的时间都很短,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这是我们的极限了——如果有任何一方因为生气而不理另一方的话。”他耸耸肩膀,“而且我们也不是真的生气,有时候就是吵着玩玩?”


“不,我让你减肥这件事不是跟你闹着玩。”王耀捶了他身边的阿尔弗雷德一拳,“你喝太多可乐了,这很不健康。”


二十八岁的阿尔弗雷德表情像个孩子一样委屈,“我已经很少喝了……”


“你们似乎总是围着这个问题打转?”安德鲁想了想,“七年前是蔬菜……”


“七年后也是蔬菜,先生。”阿尔弗雷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被管得死死的,而且被剥夺了一切反抗的权力。”


现在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就生活在这里,一个人教着书,另一个人鼓捣着他的农场,偶尔两个人参加一下社区的集体活动。我看到他们养起了花草,在他们房子后面的花园里。


“那一片矢车菊还没有开花。”王耀领着我们在自家花园里参观,“算算日子也快到了,不过我不擅长养花,亚瑟也一样。”


十四年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微微一愣,转去看王耀的脸,他对着一片还未开花的矢车菊,表情平和。


毕竟十四年了。


“我们以前一起养过花,但花总是死,这让亚瑟和我都大受打击。他以前总是让我留意天气,下雨太多他就要想办法给花园排水,所以我从小就特别留心天气,特别是雨季。”


“生命里有很多巧合,不是吗?像后来的我顺利读完了环境工程。这很难说清跟亚瑟从小让我留心天气有没有关系,就像农场长大的阿尔最后还是回到了农场一样。”


我问他:“阿尔没有帮你养花吗?”


“我拒绝了。”王耀摇摇头,“我想自己养活些什么,自己照顾好什么生命。就像我选择去教我的学生一样。”


“是啊。一定会开花。”


他向我道谢。


 


二十八岁的采访很短暂,这个阶段大家的生活慢慢稳定,不再有那么不确定的事情可以讨论。我们只是大部分时间在喝酒,谈论往事,安德鲁还放了一小段他已经剪辑好的、王耀小时后的片段。


“你小时候好漂亮!”阿尔弗雷德大惊小怪,“就像个小女生一样……”


他还没感叹完,就被王耀一个凶狠的眼神吓住了。


“我觉得他们不喜欢。”屏幕里七岁的王耀认真地说,“他们总是;‘嘿,你看这有一个可爱的娘娘腔。’我非常讨厌他们这样,如果不是亚瑟教我不要跟别人打架,我一定会把他们都揍趴在地上。”


阿尔弗雷德大笑了一会,然后他把王耀拉进自己怀里,“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我知道。”王耀不耐烦地把他推开,全然不顾对方受伤的表情,“你身上太热了,你离我远一点。”


 


如果我可以预知后来的事情,我一定会在他们家多留一会儿。可是明日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知道,我们还是简单地告别,头也不回地奔向下一个七年。人生也许没有那么多的七年,我和安德鲁都不知道,这部电影就是一个漫长的冒险。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秒会有谁离开你的生活,昨天还在酒桌上举杯祝贺的朋友,也许今天就淹没在飞逝的时光与岁月里。


我忘记了自己结婚那一年是谁在我耳边大喊“为了新世纪”。一转眼我们就度过了自己的九十年代,来到了一个真正的新世纪。当我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地调出了自己的备忘录,2010年,又是一个节点。


我记得二十一岁的王耀难过地对我说,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接到通知你的亲友过世的电话。那种让人无法相信的不真实感比失去的痛苦更加折磨人心。你会不由自主地想,为什么会是那人离开?明明我们一切都好,为什么一定要从我们身边带走什么人,来提醒我们死亡是无处不在的呢?


我挂掉电话,发了大概半个小时的呆,然后去医院看了安德鲁。前不久,他在某部电影的外景拍摄里摔断了腿,在医院躺了快三个月。


“出什么事了?新鲜人?”躺在床上的他还在埋头工作,根本没时间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


 


 


2010年,这是王耀的第五个七年。


安德鲁坚持跟我来。“这是我们约好的工作,快四十年了,不是吗?”他上车的时候表情坚毅,仿佛如果我敢把他从车上扔出去他就掏出藏在加层的手枪轰掉我的头。我没有办法,开着车,带着安德鲁和他的器械,往城外开去。


 


我如约见到了王嘉龙,王耀的得意门生。他长高了不少,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在细雨中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很久不见,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短暂地拥抱了我和安德鲁,我发现他的眼眶下有一块青色,他眼睛发红,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的模样。“大家都在等我们。”他的表情很冷静,仔细看我才发现他的五官长得和王耀很相似,只不过没有他柔和。


安德鲁扛起他的摄像器,沉默地走在最后面。


我见到了王耀的学生们,阿尔弗雷德的同事们,还有琼斯夫妇和比阿尔弗雷德小两岁的弟弟,我们还注意到来的人是社区里的大部分,有很多的小孩和老人。他们沉默着,一起等待着那件事情的开始。


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了,也没有人能对着镜头轻轻地“嘿”一声再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开场白的重任落到了最不会讲话的我身上。


我唯有叹息。


 


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是四天前出事的。


他们开车去远一点的镇子旅游,在高速路上遇到了车祸。


“天气预报总是不准。”我还记得十四岁的王耀对我说过这句话,是的,天气预报总是不准,晴朗的天总是转眼就下雨,王耀院子里的花总是养不活。他们是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出的事,车子被撞得变形,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就躺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


 


我不知道三十五岁对于一个人来讲是短是长,三十五年的时光被收录在安德鲁的摄像机里,只有一百七十五分钟。从七岁的王耀到十四岁的王耀再到二十一岁、二十八岁、到最后的三十五岁与阿尔弗雷德相爱着的王耀,他停留在镜头前的生命,只有一百七十五分钟。


 


这个葬礼很简单,我想这也是王耀和阿尔弗雷德一贯的风格。我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欢他们两个,尤其是王耀的学生们。有一个小姑娘拉住了安德鲁,请求能看看他们老师生前的影像。


我们于心不忍,但不得不拒绝。


王嘉龙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他放松着胳膊与肩膀,想把这几天的悲伤与劳累都赶出身体,“我记得他很乐意学生们去找他玩,当然,琼斯先生是再乐意不过了。他玩起来跟一个小孩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喜欢和他开玩笑。”


我没有出声,让他继续,“我记得有一次,有一个女生看见琼斯先生去超市买了两瓶可乐,兴冲冲地踩着脚踏车跑到老师家里告状——最后老师把琼斯先生训了一顿,然后把可乐塞进了女生手里。”


王嘉龙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似乎是看见了皱着眉头的王耀和可怜兮兮的阿尔弗雷德。


这笑容很快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离开我们。”


他说这句话时很轻很轻,仿佛一声呢喃着的叹息。


 


已经过了六十岁大关的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七岁的时候,或者六十五岁的时候,总会短暂地想想我们这一生。我们会去哪里,我们会成为什么,我们最初与最后的样子是怎样的。


我开始回忆往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记录,却很少回头看看。我打开安德鲁剪辑好的视频,从一开始单调的颜色与模糊的画面,到最后鲜艳与清晰的画面,拖动进度条,时光以肉眼可视的速度飞速而过,当年的孩子渐渐长大,他们有着各自人生的困惑,寻找与品味各自人生的辛福。


六十多岁的我逐渐明白,生命里充满着各种巧合与不确定,终归有一些问题你找不出标准答案。关于你为什么会喜欢吃苹果?你为什么明明讨厌还会偷喝妈妈藏起来的果酒?你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会拍这部电影?你为什么会一眼就选中了王耀?


“这就是命运。仿佛我生来就要爱上他一样。”


画面定格在二十一岁的王耀,他穿着运动风的休闲装与穿着棒球服的阿尔弗雷德肩并肩坐在一起,他们笑着,同样青春无敌着。


 


在泛黄的影像里,我看见了许多曾经我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相遇的第二天早上,王耀推开房门看见了早就恭候多时的阿尔弗雷德并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学校的长廊绕过巨大的绿坪,春天和夏天的阳光落满他们的眼角,仿佛那里都沾满了盈盈的笑意;他们在湖畔撑船,王耀掀起阿尔弗雷德脸上的草帽,把湖水洒到他的脸上;他们毕业,奔波于城市的忙碌,白天与黑夜只够分享一个拥抱和一个吻;阿尔弗雷德与家里人闹翻,王耀说“要不我们算了吧”却被他拒绝,阿尔弗雷德很认真地说“我在镜头前发了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全世界都是我们的证婚人,不是吗?”


他们的确一直在一起。


 


2015年,我带着妻儿去了加利福尼亚,把他们送进旅馆后,单独去找了王嘉龙。王嘉龙并没有拒绝我想看看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曾经的房子这个请求。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戴上了铂金戒指,“什么时候的好事?”我笑着问他。这个沉稳过分的青年人才露出被长辈询问的羞涩,“订婚,还没到结婚的时候。”


 


“你的老师一定会很高兴。”


他笑了,“我带她去见过老师了,相信老师会喜欢她。”


 


房子留了下来,王耀曾经的学生们会定期打扫,所以一切看上去还是那么干净整洁。


“是不是和以前一样?”王嘉龙看着我,“觉得老师会从二楼书房里探出头,琼斯先生还在花园里,卷着裤脚,一手的泥巴,那样大喊;‘嘿!耀,你的花又要死了!”


“‘不要你管!你赶紧走开!’他会这么说吗?”


“我猜会的。”王嘉龙按着喉咙,“然后琼斯先生大概会:‘那你的花死了你不能怪我!你不能把我赶到书房去!’”


王嘉龙模仿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格外的像,这逗笑了我。


 


王耀的第四十年已经来了,这部电影也接近了尾声。


安德鲁总是念叨:“你看看你这么多年都干了什么!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鲜人!”然后缩着他晚年发福的身体,一丝不苟的剪着片子。


我似乎的确没有干什么,采访了一群孩子,想记录他们的人生,却没有记录完整;想记录这个世界的变化,也没有记录完整。我幼稚地向岁月讨要了几个零碎的片段,想从中拼凑出我想要的答案,发现这只是杯水车薪。我不知道我的理解能带来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我不曾真正走进他们的生命,无论是王耀还是阿尔弗雷德。抑或是任何一个被采访过的孩子。


 


我和王嘉龙告别后,一个人转到了那所房子的后面,从那个低矮的院墙上方可以看到王耀曾经打理过的花园。大部分的土地都荒芜了,杂草胡乱任性地生长。在一片生机盎然的疯狂绿色里,我看见了一小片蓝色的矢车菊。


到底还是有什么活了下来。


矢车菊随意的仰着脸,伸张着蓝色的花瓣,对着天空、雨水,或者是微风,露出宝贵的笑容。那种蓝色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回忆的漩涡里,我想这也许是阿尔弗雷德眼睛的颜色,或许也是在阴雨连绵的苏格兰长大的王耀,在童年时代最渴望看见的颜色。


 


我看了眼天空,晴朗无云,也许不会再有雨水落下。这对王耀和阿尔弗雷德,或许还有去世多年柯克兰来说,都是不失为一件好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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